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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荧光(1) 星火荧光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过不久,只见欢天喜地的小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出了教学楼,走过校园甬路,钻出校门,刚到山脚下便一窝蜂散了,各奔东西而去。校园里顿时寂静下来。

    肖华慢腾腾出来,到前面的门卫室坐下,门卫老大爷是个又矮又胖的秃头,看到肖华咧嘴见笑:“忒好啊,一天工资又挣到手了。”

    肖华淡淡笑笑,坐在窗边椅子上。

    “等我一会,我看看还有人不,咱们下三盘,三局两胜,胜的买酒,输的下酒菜。”秃老头说,“你先摆上!”

    肖华从一头沉的破旧办公桌斗里拿出象棋,铺开棋盘,摆好子等着。

    日色还早,三场战斗已结束。“我看了十年大门,你是最实在不过,咱爷俩投缘,也有话唠,别人都不行。”

    肖华又是淡淡笑了笑说:“真是快呀,一晃就十年了,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倒换多少人了啊!我倒成了常驻大使了!”

    “你是犟心眼子,死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常言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就没个奔向,人挪活,树挪死,出去混谁知道你的来历,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说不定就弄个官当当,从小到大,总在家跟前,屁股上几个痦子谁都知道,能认识谁,谁能用你。”

    肖华听他唠叨个没完,站起来说:“明天我带瓶好酒来,今个先回去了。”

    秃老头立即转移话题:“你看你,又拖明个了吧,指不定明个还能不能睁开眼呢。”

    肖华开玩笑说:“这你着啥急,死不了呢。放心吧。”

    “那说好了啊,明天必须带来,要好酒。别说话跟校长放屁似的!”背后传来老头粗鲁的语声。

    肖华刚走出警卫室门,校门口来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肖华认得是宋爱国老师的媳妇,便主动搭讪:“嫂子有事吗?找宋老师吧,他下班就走了。”

    宋老师的女人沉不住声地骂:“死王八犊子,不知道猫哪家去了,下班没一天准点回。我们那小犊子又吵嚷呢,都不让我省心,快离了吧,我揍欠也躲出去消停两天。”她嘟嘟囔囔地走远了。

    肖华却是听得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秃老头却好像很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啊拿结婚都当儿戏,哪是安心靠本过日子啊,纯粹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玩,今天好好的,明天就可能离了,不管有没有孩子,孩子算个屁呀!”

    秃老头说的还挺激动。肖华想:何况是农村土老百姓啊,看那些影视明星们,还不也是今天跟你明天跟他的,大乱套了。

    秃老头继续说:“你听我说的对不啊,现在的两口子关系,要不男强女弱,男的找小三女的守活寡熬日子,要不女强男弱,女的跟相好的好,男的老实巴交不敢言语厚着脸戴绿帽躲日子,再要不男的也胡搞女的也胡搞,瘸驴对破磨,贼也不说贼,胡混日子,你不背叛我我不背叛你的两口子忒少忒少了,地上难找人间难寻啊!”

    肖华不再听他唠叨个没完没了,匆匆离开了。

    此时,夕阳正如一朵怒放的牡丹红艳欲滴,春风拂荡,恰似温柔的爱侣于耳鬓厮磨之际软语温存,让人感到说不出的美妙舒爽。

    肖华走在幽静的山坡路上很是惬意。走着走着,手机突然响了,他从上衣兜里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来电是校长的便赶忙接听。

    “肖华,刚才有家长给我打电话说放学时候半路上你们班刘什么军的让六年级的小冬儿打了,你有个心里准备啊,明天到学校后第一就调查这件事!”

    肖华着急地问:“打啥样了?受伤严重不?”

    电话那边说:“家长说是上医院了。要不你打电话先了解了解。”

    肖华拨通了被打的学生家长电话,还没问明情由,对方不经大脑地就威胁说:“你咋管我们孩子的,我们孩子被打坏了你得负责,要不就往教育局告你去。县教育局不管我们找市里去。”

    肖华顿感心里烦闷,家长这不是蛮不讲理犯浑耍横吗?他没等对方说完就赌气挂断了电话:孩子放学半路上打架怎么责任全怪老师身上了,老师不能一个一个把孩子送家去吧,家长为啥放学后不接接自家孩子啊。孩子打架作为班主任的可以教育教育调解调解,老师还负什么责呀。家长如此推卸责任,真是岂有此理!

    他满怀的好心情一下子散光了。他回到家气得饭也没吃,仰在沙发上脑子里尽是胡思乱想,他忽地想起赵文老师的事来。

    赵文老师是肖华在中学工作时的同事,俩人一起工作也只两年多,现在也已经调往别处。因为两人有个共同的嗜好——下棋,他们才处得相当近,彼此达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所不说无所不讲的程度。

    赵文离家远,在学校住。有一天傍晚放学,赵文特意留下肖华说哥俩喝两盅,那天赵文买了只烤鸡,一瓶酒,另外亲自做了水煮肉片。酒至半酣,俩人突然聊起往事来。他说起了自己从未提过的曾经。

    赵文原本是县中学的初三八班班主任,当时也年轻,精神头也足,和学生无代沟,班内工作开展也是有条不紊,他也深受学生们的喜爱。班长和女团书记宛如自己的左右手,兢兢业业管理班级,赵文当班主任特省心。

    班级管理出问题是源于那场广播体操和集体舞比赛。班长和团支书煞费苦心,精心准备,从做操姿势的规范整齐,到队列的精巧布置都细加研究。比赛前训练场上,大家都公认他们班非冠军莫属,其他班的表演应该和他们不在一个档次上。甚至个别指导老师也这么过早定论。

    但是比赛结果却大大出人意料,他们班竟然只得了季军第三名。名次一宣布,学生们舆论哗然,纷纷说评委不公平。比赛未结束,八班和荣获第一的二班学生就有了摩擦争吵,只是被双方班主任劝止住,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二班的班长是个富二代,倚仗老爸有钱有势,在班里说一不二,同学们都很怕他,让干啥干啥,不听他指挥的就得挨收拾,直到服帖为止。他老爸和校长很熟,甚至和局里县委领导关系也铁,他自然豪横得很。背地里他这样嘱咐孩子,打架要敢下手,咱不能吃亏,别让别人打坏了,宁可打坏了人咱出钱治,有事爸给你摆平。这样的家教必定惯出这样的孩子,这就是真理!

    这天放学后,二班班长就领了全班男同学去八班打群架。八班班长当然也不甘示弱,两班就这样发生了群体斗殴事件。学校能怎么处理呢,定性就定的轻。小孩子家家的,小纠纷而已,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学校名誉也受损,冲着家长面子说服说服教育教育算了。只听说过中国有句法不责众的话,没有听过首恶必惩。这样处理下来,估息纵容的结果就是群殴连续不断地发生。唯一受伤最重的是赵文老师半年的班主任费全扣光了,还没人心疼他。

    后来又有小道消息传出,说是校长为了培树二班为典型先进班,标杆班,要求各项工作都出色,在比赛中就暗示评委,相当于内定冠军人选了。八班班长和同学们认为赵文老师工作软,不敢据理力争,与他自然产生了心里隔阂,他在学生们心目中的威信和威严全都荡然无存了,班级的事班长不但不积极配合还开始拖后腿。团支书是县里知名饮料公司的女儿,和班长还惺惺相惜,拍拖恋爱起来。

    可气的是二班的班长看到英姿挺傲的团支书,也被打动了,开始搅进来热切追求她。两班班长成了公开的情敌,他们之间的矛盾自然更加恶化,并升级,两个班级也时有摩擦。再后来事情闹大的原因是临近中考的末一周里,有一晚团支书竟夜不归宿,最后从八班班长的家找到了。那晚八班班长的父母都不在家,团支书的父母说啥也不干,一定要学校给个说法,事情还闹到局里,最后的结果是赵文老师受了牵连,当了替罪羊,被调出了县城来到村镇中学任教。

    现在的初中生是最难管教的,小学生年龄小调皮淘气捣蛋闹矛盾打架,一般不会出现严重后果。高中生心理生理日趋成熟,做事也渐渐稳重,懂得克制。再不遵规守纪,学校可以劝退。只有初中学生心理最叛逆,做事最冲动,行为最莽撞,尤其是那些校园小霸王们,仗着老子的靠山,处处惹是生非,无端争风吃醋,把打架斗殴当家常便饭一样,学校没法开除,九年义乌教育嘛,不允许开除学生,有的家长托门子走关系,违规违纪的小霸王总处罚得不痛不痒,轻描淡写,这样越发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最终走上不归路,才怨国家怨社会。出现校园刑事犯罪了,专家学者们总会说都是教育缺失造成的,教育体制有问题。老百姓会说,都是社会惯的,社会纵容的,这也怪社会,那也怪社会,那社会在哪里呢,社会是谁呢?不就是家庭学校国家机关组成的吗,殊不知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一切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应该自己承担后果,犯了罪了,家长着急了,奔走了,找关系了,早干嘛去了。

    领导的事属下管不着,当个小小班主任干不好了也不好受不是,肖华想到这心里更烦乱了。

    肖华内心纠结了好一阵子,他决定还是去家访一次。虽然说清楚自己责任不大,但毕竟是自己手下的孩子,与其在家心里悬挂着这事,不如干脆去亲自看看。人怕见面,树怕扒皮嘛。背后放狠话,也许见着了碍于脸面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他本来心眼小,没经过大事,尤其是工作上的事,更是让校长忽悠怕了,要是不亲自去一趟,怕是一宿别想睡觉。说走就走,趁着月色他就出门了。

    他家在村西,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村东头。屋里有五六个人,女主人正在打麻将,被打的本班学生刘卫军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下巴窠缝了五针,正蜷在炕头呆着。女主人三十五六岁,胖墩墩的。她认出是孩子老师后也没离开麻将桌,倒是旁边看热闹的说替她玩几把,她才下炕来,她说男人去别人家打麻将去了,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磕破点皮不算啥。不用老师担心,那男人电话里说的也是气话,更何况是放学后发生的事,怪不到老师头上,老师也不能把孩子们一个个拴裤带上。她还说她做的了主,肖华看她通情达理的样子,一颗心才放肚子里了。

    他说明天上课一定找找六年级班主任好好教育教育那个学生,也告诉家长估摸着快放学了,最好往学校那边接接孩子,家长只是一味地推说没空,肖华本想说是因为打麻将才没空吧,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回到家一晚上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刚上班,校长就找到肖华,肖华说被打的学生让家长送学校来了,并没有生出别的事端来。

    校长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说让他把班里看紧点,看好自家的门管好自家的人。做好安全工作才是学校其他工作的保障,没有安全就没有一切。而后校长的话题又转到另一桩事端来,他语重心长地讲道:“以后啊要严格遵守学校的作息时间,放学后不得随意留学生,你们班王一水家长去县局着你不知道吧?”

    肖华再次蒙圈了。那已经是周一发生的事了。本周第一节课肖华检查周六周日作业,有四个学生只字未写,放晚学后肖华留了他们补作业。

    大约二十分钟后,王一水家长来学校接他宝贝儿子,看儿子挨留了,他不问情由就好像很明事理懂法律似的振振有词地说:“老师上课干嘛去了,那好几节课时间还不够用咋滴,非得放学后补,我们孩子学习成绩可以差点,但是不能耽误我们孩子吃饭,押监牢的都不能剥夺犯人生命健康权,何况小破学校,谁给你小老师这大的权利呀!”

    我靠!说得蛮有道理的,肖华张口结舌了,但他也上来了犟劲,说:“不写完作业就是不让你孩子走,我这不也饿肚子奉陪着呢吗!耽误孩子晚吃会儿饭,还整个剥夺孩子生命健康权,帽子扣的挺大啊,不写完作业看你孩子敢动弹不!”王一水看他爸和老师吵嚷,还算识趣,急赤白脸地让他爸先走,他爸只好讪讪地去校园外等着,临了领着孩子走时撂给肖华一句:“有空我上教育局告你去。”

    肖华这个气,顺口顶了一句:“教育局好像都是你家开的,去吧!随便你告!”

    本来肖华以为那只是王一水爸爸的气话,是自找台阶下,绝没想到他真去了。唉,都给你心里瞎添乱,都什么素质嘛!

    肖华听校长聆训了好一阵子,趁他喘气歇息的一刹那,便借口说班里还空堂就出来了。

    他刚到甬道上,看见校门外急火火闯进来个年轻人,身后跟个四五岁的幼儿,进院就喊:“校长在呢不,宋爱国你滚出来。”

    肖华吓了一跳,愣神细看,认识—是自己曾教过的学生。肖华不好意思径直走开了,转回身搭言问:“咋回事?”又说,“校长在呢!”

    那年轻的气呼呼地嚷嚷:“我找宋爱国来了,没你事,宋爱国,你出来!你妈那个X的,活人惯的,你还为人师表呢!什嘛东西你!糊弄孩子一辈子了,一个好学生没教出来,这回我看你是要干到头了。宋爱国!出来!”

    因为他声响大,校长也已经出来了:“有话进屋好好说,学生都上课了。”

    那年轻的仍是不理睬,直望幼儿园区闯,校长拦住他。“你再拦着,别怪我不客气啊!”

    那幼儿早吓得哭了。校长态度也生硬起来:“咋着,有事说事,你想干啥!”

    那年轻人扯住校长衣服,要抡拳头。校门口紧跟着来个六十左右的干巴老头远远喝止住:“你干啥,敢动手!”那年轻的松开手依旧不依不饶,“让宋爱国出来,我问问他,咋学校的桌子都是他的?我们的手咋就是脏的!别看他是老师,在我们眼里他屁都不是。”

    校长站开一边义正辞严地讲:“年轻人别冲动,老师说话做事对与不对有校长管呢,学校有学校的纪律,这是公共场所,你懂不?你们这样吵吵算什么,能解决问题吗?看你们孩子都吓啥样了,以后还想在这儿上学不?你们到校长室来!”又转身对肖华说,“肖华你去幼儿班了解一下情况。”

    肖华硬着头皮走了,他进去时宋爱国老师正在组织幼儿上课。宋老师长得人高马大,外形像花和尚鲁智深,脾气性格也特别像,上了快四十年班了,还有不到三年就退休了,校长也是为了照顾他,才让他教幼儿班,这样不用评名次,没有教学压力。

    肖华问他咋回事,他当然早听到了外面的吵嚷,也早气得脸色青白,浑身发抖。听肖华问就直截了当不隐不讳一五一十地说:“咋回事啊,啥事没有!昨天早起,我把口罩,手套随手放那桌子上了,”他指了指第一位的幼儿桌子继续说,“那小孩母亲领着孩子来了,也没说话径直进屋就走到座位前,见到口罩随手给扔到地上,嘴里还说,谁的破东西放我们桌子上了,我一句都没言语,随后她又看到手套,又说,这都谁的破烂,不要就扔垃圾桶里。我这才来气了就说,你给我放下,我的,你的手干净不干净啊,洗手没洗呀!那女的就抹不开面儿了,拉拉着脸子说,你的东西放我们桌子上干嘛?而后我是说了,哪是你们的桌子啊,这屋里东西都归我管,都是我的。就这点事,你说这屋里啥不是我的,丢哪件东西坏哪件东西校长不找我,是我的不是!看他们咋呼的,搁我前两年脾气,我把他们爷仨摞一块撂着,你信不信!”

    肖华无言以对了,他更一时半会理不清谁对谁错,也不好说宋老师行为处理是否得当。这时那个中老年男人突然推门进来,肖华赶紧去拦着。“宋爱国,你还配当老师呢,你说我儿子媳妇手咋脏了,这课桌咋都是你的,我们有使用权不?你说,谁不认识你呀,混一辈子了。你会啥呀!”

    宋爱国说:“是这屋东西都归我管,咋不是我的。我看你儿子混蛋,你也好不了哪去!都这大岁数了,我不跟你计较,你给我出去!”

    那人还是不甘示弱一边往前凑一边叫道:“你才混蛋,你再说一遍。”

    宋爱国也嚷起来:“我再说一遍,你敢动我一手指头试试!你给我出去,出去不,我报警了啊!”

    这时跟进来的人们三扯两扯把老头拽出去了。旁边来送孩子的家长也都跟着警告他们父子:“这是课堂,你想干嘛,扰乱公共安全,判了你都不成问题!”

    肖华望着校园高墙上“尊师重教,功在千秋”的大字,突然觉得好有讽刺意味!

    最后经人们三劝两劝爷俩算是走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课余之时,肖华和宋爱国坐在一块闲谈,一提这事,宋爱国还会气得不得了:“你说他们多混蛋啊,没人性吧。那父子一对儿!都仗着啥呀,有啥了不起的,暴发户也没那横吧!也不问问青红皂白来龙去脉就闹,光听媳妇咋说咋是,一面之词,多胡搅蛮缠,到学校了结合结合老师问问咋回事,心平气和说说多好啊。好像老师都欠他们的,忒怕他们似的,我是懒得搭理他们,他们现在爷俩也不是我对手,你信不信!你看看他们那小孩,上课啥状态,成天缩在位上不言不语的,哪个小孩也不跟他玩儿!”

    肖华笑了笑说:“你该咋管咋管呗,家长混蛋是家长的事,孩子小没惹你呀!”

    宋爱国说:“我肯定是该咋管咋管,我不跟他们似的,我干工作向来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样的事我经得多了,你说咱当老师的谁没受过窝囊气谁没受过委屈!”

    肖华说:“这样想就对了,兴许以后他们爷们咂磨过味儿来了会给你登门道歉呢!”

    宋爱国说:“不必要,那也没丁点用处!现在社会谁把你教师当回事啊!老师啥事做出一点格,都先把为人师表挂嘴边!给你个巴掌再给个甜枣,那干啥呢,你看他们跳着脚的骂,我没还半句嘴吧,我知道咱是吃哪口饭的,跟他们一样咱就不是教员了。”

    正当二人感叹时下学生难教,教育难做的时候,肖华手机叮呤响了一声,他收到短信,打开看是校长通知下午最后一节全体教师开会,肖华说了一句今晚下班又得晚点咯!然后俩人一起去大办公室等候。

    老师们很快陆陆续续聚拢来,时间不长校长夹着黑皮笔记本也到了。他看了看老师们,又让一个男老师去赶紧召集没到的,并说今天要说的事多,需抓紧时间,而后让肖华每人发放一张文字材料。

    这时候放学铃响了,校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肖华大致浏了一眼材料标题,原来是校长写的上次联查听课的感受,分了一二三四五几条,什么老师卓越学生才会卓越,老师的习惯影响学生的习惯,老师的士气决定学生的士气,老师的性格决定学生的性格,老师求新学生才会求新等等几条。

    肖华很不以为然,百无聊赖之余又粗略看了看,内容写着什么老师讲课分三个层次,老师表述明白,学生才会明白,老师自己认为表述明白,学生却不明白,老师自己表述都不明白,学生更不明白。然后是谁谁谁讲课思路清晰,表意精准,水平高超;哪些班级教师管理水平高,驾驭力强,学生心存敬畏,上课学习态度认真端正,没有走神走思现象;哪些老师性情温和有余魄力不足,课堂纪律差,不敢放手管理,学生玩中学,学中玩,小动作多,听讲习惯不好;哪些老师随手画圆,板书随意涂抹,学生也不用规尺随手乱画等;还有哪些老师使用多媒体娴熟,高效辅助教学,令人耳目一新等等乱七八糟的一堆套套话。

    肖华寻到最后也没见提到他的只言片语,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但个中滋味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莫非自己在校长心里太无足轻重了,是可有可无的,好坏提半句也好啊!平日里自己一向保持中庸,不显山不露水,不出风头,但也不愿落于人后,莫非正是这样校长才无可厚非只字不提的?他就这样在患得患失之间胡思乱想一阵,再凝神看结尾处写到,有的老师对学生缺乏爱心关心,没有进取心,一味抱怨学生基础差,对待工作不细心,敷衍了事,得过且过,不是为成功积极想办法,而是千方百计为自己开脱,为失败找理由。纯粹是大糊涂教小糊涂,一团浆糊。孰不知教风决定学风,班风决定校风呢!村里有的家长为什么说学校没有好老师,是因为家长对我们失去了信心,是我们没有真正负起责任,如何转变工作观念和工作作风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一定要用我们最优异的成绩转变村里老百姓对我们的看法。

    这一番话直看得肖华目眩神驰。一旁忽听校长哼嗤了一声,他才陡然一惊,回过神来。只听校长在不急不缓地说着:“最近我校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大家想想,我们也揪揪根儿。”

    他停顿了一会儿,小眼睛眨巴眨巴望大家,继续说:“今天的事谁是谁非不说了,前几次,二年级何老师拿东西夯学生事件,你说是拿粉笔头夯的,学生怎么就说是拿橡皮擦夯的,人家说头疼你有法没有,遇到这样家长你咋说,老师拿两百块钱东西料望料望总算没事了,我们去时那学生还欢蹦乱跳的呢,明摆着就是要挟降服你老师吧!

    “还有三年级张老师让学生去校长室一定要亲自送,学生跑家去了,家长不干了吧,挨顿骂委屈不委屈!本来所列举的这些事,说到底大不大?是不是都是鸡毛蒜皮的,是不是都是可以完全避免的,但为什么发生呢?”

    他又顿了顿,好像意有所指:“我奉劝老师们不要把家里的情绪带到课堂来,当然也不要把在学校的发生的不愉快带到家里去,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清楚。我们要善于从自身找找原因,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不够细,我们有没有欠妥当之处,一味抱怨家长没素质有用吗?

    “一定要汲取教训增长经验,在这一点肖华就做的不错,要经常走下去家访家访,也可以聚上来开开家长会,双方沟通理解,彼此熟悉了,啥事也都好办了。经常挂在我们嘴边的有一句话,没有爱就没有教育。你只有爱学生才能教好学生。怎么爱学生啊?

    “神雕侠侣都看过吧,小龙女为什么能把玩劣的杨过教育好,赵志敬就不能呢,还有郭靖那可是出奇的笨学生,黄蓉半天学会全套功夫,他半个月学不会一招,黄蓉是怎么做的,耐心鼓励支持,不跟我们说的静待花开一样吗?

    “另外我们学校不是没有典型,模范就在身边。六年级班主任于秀美老师怎么干工作的,我们是有目共睹的!”

    肖华听他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讲,本来烦透了。看大家目光齐刷刷望向角落里的一位年轻女教师,他也跟着望了过去。

    太阳眼看着快落山了,终于盼来校长那句:“由于时间关系,今天就开到这儿。”没等他再说别的,人们已经纷纷离座出屋。

    肖华走到校门时,秃老头不识趣地说:“今天还喝不?”

    肖华来了句:“喝什么喝,看好你的门吧!”

    肖华和于秀美老师并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她婆家在梁北王家沟住,距学校五六里路远,其他的事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上午课间他和于秀美结合两班学生打架的事时,于秀美直截了当地说刘卫军挨打一点都不冤。肖华说她忒护犊子,于秀美立马瞪眼生气了。不过她没发作,而是一五一十说了经过。

    原来昨天校长也给她打电话了,她也家访了一次。于秀美说:“小冬子平时从不惹事生非,为人老实厚道,跟谁也不爱说话也不在一起玩儿。那天也是气急了,在放学路上他自个走着,五年级刘卫军和几个同学撵上来,看见小冬子就带头起哄喊:‘一二三四五,进城见网友,开房喝醉酒,跟着网友走!’刘卫军还跑到小冬子跟前挑衅:‘见网友去咯!’小冬子忍无可忍才动手打架的。”

    原来是村里传闻小冬子的妈妈见网友跑了不要他和爸爸了。肖华也有耳闻。

    “这不是戳人伤疤嘛!他爸爸去年又在厂里出事死了,他跟爷爷奶奶一起过。分明是刘卫军欺负小冬子人单势孤,没点同情心不说,是自己找揍。”于秀美说。

    肖华听完于秀美的解释都无言以对了。心里也愤愤地想:刘卫军净给我惹事,要不他们家长说不出啥话来,自讨苦吃,真是活该!抽空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说起这个于秀美那晚家访,其中还有另外鲜为人知的事呢。

    她到小冬子家门口时太阳还没落山,西面的天空正燃烧着火红的晚霞。只见小冬子怀里抱着一堆脏衣物,右手拿着方便面出来。看见老师来了,他把衣物放进大水盆里泡着,耷拉着脑袋并不敢啃方便面,也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他显然明白老师的来意了。

    于秀美并没有批评他一句,而是问:“家里别人呢?”

    小冬子嗫嚅着说:“爷爷当建筑工没回来,奶奶去了姑姑有事。”

    于秀美轻哦了一声又说,“干吃方便面不好,容易伤胃,我给你煮熟了吃!”

    他连忙说:“不用。”

    但于秀美说干就干,三下五除二,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面给他做熟了,端给小冬子吃。而后于秀美坐下给他洗那盆衣服,洗完了,进屋见他的枕巾褥单太脏也给拿出来洗,小冬子吃着喷香的饭,眼里噙着泪,几次欲言又止。

    于秀美说:“你吃完了,再跟老师说也不迟。”

    等小冬子把过程讲清楚,于秀美心疼地说:“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嘛!孩子,你没错,打得好,好样的,别怕,有老师给你撑腰!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小冬子听着老师暖心的话语,不再担心老师批评,胆子也壮了起来,他注视着老师涮洗衣物的忙碌身影,想起妈妈天天守着电脑上网,不是聊天就是视频斗地主,对自己从来不管不顾,衣服不洗饭也不做,每次爸爸下班俩人就吵嘴干仗,他不由得脱口喊了一声:“妈”

    于秀美一愣,“什么?”

    小冬子痴痴地说:“你要是我妈妈多好啊!”

    于秀美呵呵笑道:“我可不就是你们的班妈吗?”

    “但您比我亲妈还亲!”

    “好孩子!”于秀美一下子把他搂进怀里了。

    原本说,有时候一个人的做法别人在短时间内会很难理解。于秀美老师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唯一清楚明了的也许只有她自己。

    的确如此,在沉沉的暗夜里微弱的星光下,于秀美老师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时,她才会把丝丝缕缕的过去像放电影一样梳理一遍,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于秀美老师是承德人,大学毕业后通过招聘考试来到山城县来任教,一教就是六年。

    参加工作第二年嫁给了王家沟的大学同学王小波,当时父母哭天喊地地反对,他们二老实在是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独生女儿远嫁,还嫁到山沟沟里。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往北京上海的大城市奔不说,奔县城总可以吧,也不能奔山沟沟去呀。

    但是于秀美就是一条道跑到黑,认死理,从小脾气拧,她说自己就喜欢大山里那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吃多少苦受多少累不要父母管。父母无奈之下只能顺从女儿了。

    婚后于秀美家庭还算和睦,夫妻也恩爱。现在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也五岁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秋季丈夫被诊断出了尿毒症,病情还很严重。

    于秀美牢牢记得丈夫得病的那一天,早上,她跟丈夫商量说,趁着周末想往本班所有留守儿童家里去看看,王小波说自己正好休假,也想跟着去。但她说你在家乖乖照看孩子就行。

    那天一大早于秀美就出发了,她先到小冬子家,她看见小冬子正在写作业,她坐下帮他辅导了辅导,而后于秀美说去小梅家,小冬子就自愿给带路。

    当他们来到小梅家,小冬子说不愿意找女同学玩,先去找班里男同学张帅,于秀美让他去了。

    她发现小梅家院门是半掩着的,就一边招呼“有人吗”一边走进院子,进到屋里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呆了:一个五十上岁的老头正在搂着小梅动手动脚,突然听到身后声音,他才放开。

    小梅始终一声没吭。炕头的塑料袋里装满了零食,于秀美当时就明白咋回事。

    那男人回过头来陪着笑说:“没干啥,没干啥。我帮她梳梳头,梳梳头,是吧,小梅!”

    小梅惊慌地望着老师,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于秀美让那男人立马走,那男人看只她一个年轻女人,目露邪光地说:“你是谁呀,你让我走我就走,我是小梅的二大爷,是她爸妈出门打工前托付我照看小梅的。你多管闲事干啥!”

    于秀美说:“我是小梅老师,你不走我报警啊!”

    老头还不死心:“我又没干啥事,你报警干啥!你看那都是我给小梅买的吃的,小梅说是吧!”

    于秀美说:“小梅,你说!”

    小梅突然鼓起勇气说:“我不要你吃的了,你都拿走吧。弟弟吃的那些我会一分不少还你钱的。”

    那老头神情难看,像个酸脸子狗,哼了一声,仍有点不甘心的样子,狠狠瞪了于秀美一眼就往外走,经过于秀美身边故意撞了她一下,于秀美跌坐在地上眼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秀美顾不得疼站起来拉着小梅的手追问情况,小梅说:“爷爷下地干活时给了弟弟一块钱,弟弟买了零食后还吃够,又哭着喊着要,我没钱给弟弟,大街上正好碰着那个大爷,他给个十块钱让全买了,而后不知怎么又跟进家来,哄弟弟买饮料出去后,他就搂着我,我吓得一动不敢动。”

    于秀美问她以前来过没,她说是第一回。于秀美真想报警,但又怕事情闹大,小梅以后没法上学,而且小梅真没被侵犯,她只能忍下这口气,但她还是耐心地给小梅讲了许多道理以及如何保护自己的事,还嘱咐小梅周末可以领着弟弟到她家,她给做好吃的。最后她硬是塞给小梅五十块钱才走去访另一家。

    当她把全班五个留守孩子都探访完,已经是过晌了。

     饥肠辘辘的于秀美回到家,就往厨房跑,掀开锅盖就看到了可口的饭菜,她端出来深呼吸闻了闻,好香啊!就在她拿筷子要吃时,随口招呼了一声老公,闺女,却没人应声。她疑惑起来,都上哪了?

    就在这时,婆婆从院外进来,看见于秀美说:“你可回来了。小毛丫出去找你丢了。”

    于秀美一听筷子脱手落地,疯子似的往外跑,她一直转过几个街角才累得俯下身喘息,当她直起腰,突然看见丈夫抱着孩子回来,她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地,只是她竟没有发觉丈夫步履有些蹒跚。

    “孩子去哪着?你怎么看着孩子的?”她埋怨说。

    王小波解释:“我做饭时孩子要找你,妈就领着去外面等你,妈看见来卖新鲜活鱼的就想买一条,只顾着在人堆里挑鱼,一时忘了孩子,买完鱼才看丫丫不见了。”

    于秀美又问闺女:“毛丫头你去哪了?”

    小闺女说:“我看见不远处好像是妈妈,就去接你啊!你在前面走,转过一个地方就不见了,我急得哭。”

    于秀美心里一阵自责。王小波接过话头说:“是你们班俩小姑娘认识她,带去找你的。”

    于秀美又埋怨丈夫说:“让你好好看着孩子嘛,你咋这饿,就知道吃。”

    王小波尴尬地笑笑:“不是想犒劳犒劳你嘛,家访挺辛苦的。”

    于秀美皱了一下眉头:“你别话里带刺啊!孩子这是有惊无险,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跟你没完。”

    王小波嘿嘿笑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有些日子没丁点胃口了,吃啥啥不香,说是特意为你下厨,你还狗咬吕洞宾。”

    “你说谁是狗呢,你才是,小心我和闺女联合起来收拾你。”于秀美说。

    王小波告饶说:“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随你怎么处罚,行吧,只是恳请老婆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吧!”

    闺女也插话说:“妈妈,那就罚爸爸做一百天饭,刷一百天的碗!”

    三口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往回走。突然王小波感到脚底发软,胸口难受,头上冒冷汗,于秀美看他脸色煞白,问他怎么了,王小波只说难受,困顿乏力,想坐下歇歇。

    不远的路,他们就一直走走停停,于秀美勉强将丈夫搀到家,吃了止疼药,但看情形还是不太好。于秀美顾不得再吃一口饭,又马上找车送丈夫上医院。

    在医院化验这个化验那个的一番折腾后,医生告诉他们必须住院观察,于秀美办完手续安顿好丈夫后,返回家张罗钱,拿东西。

    王小波经过彻底检查终于确诊是尿毒症,这时一家人都惊呆了。真是晴天霹雳呀!本来殷实的小家庭一下子掏光了所有的积蓄。为了给丈夫做透析支付药费,于秀美跑遍了所有亲戚家借钱。

     坏人之所以称之为坏人,是因为他耍伎俩,心狠手黑,机关算尽,无所不用其极,其行事作为往往令人作呕甚至发指切齿,即使到最后穷途末路时幡然醒悟,也会为世俗所不容;而好人之所以人们说他为好人,是因为他能执守良知,存善念做善行,其表现是低声下气,含辱忍诟,逆来顺受,坚韧不拔,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等,于秀美也不例外。

    她白天按时到校上课,晚上到医院替换婆婆伺候老公,一直坚持了半个多月,当那天她累得晕倒在讲台上时,有学生跑去报告校长,全校上下才知道她家发生的事,但人们除了口头的同情惋惜以外,谁又能给予实际意义上的帮助呢!别人不会去替她伺候病人一晚,而且捐款也是象征性的一二十元,即便如此,于秀美也已是感激涕零了,心里无以为报,唯有行动上不耽误学生一天功课算是相抵了。

    王小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是五内如焚,他深知老妈和妻子的苦与累,他更清楚医疗费有多高,自家啥条件,思来想去之后他决定放弃治疗,就先跟老妈悄悄商量,打算让老妈瞒着妻子办出院手续。

    老妈却头摇得像拨浪鼓,红着眼圈跟儿子说:“傻儿子,你安心养着,妈给你治,你爹早没了,你就是妈的心头肉,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啥意思。你别操心钱的事,咱就是砸锅卖铁也治。听话,儿子!”

    王小波不忍再伤老妈的心,又跟于秀美商量,于秀美态度更坚决:“绝对得治,钱我想办法。”

    王小波叹气:“你能有啥办法,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傻话,啥叫拖累,咱是一家人,不许说两家话。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一切有我呢!”

    王小波说:“唉!你这是何苦呢,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好人家,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于秀美瞪着他:“你在胡说一句,我走是容易,但那样做我还是人吗?你有病了,我拍拍屁股就走了,背后人戳我脊梁骨,唾沫星子还不淹死我啊,以后我还怎么站讲台啊,还配当老师吗!话题到此为止,再瞎说,我可不依。”

    王小波就不在言语,其实他纠结,于秀美更纠结,她忍了又忍压了又压,沉默了好久才说:“现在国内医疗水平先进,咱还有合作医疗,大病救助,等找到了肾源,做了移植手术就好了,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我们相约白头偕老的,你想扔下我们娘俩,没门儿!不过等你病好了,你得补偿我,嗯!我要你天天你给我做饭,洗脚。听到没!”

    王小波无奈又苦涩地点点头,看着妻子,更心疼妻子。

    时光流转,又是半个月熬过去了,这一天放学下班,于秀美急匆匆地要去医院,刚到家门口,就听自家屋里有人吵嚷:“我老脸也豁出来了,我就等着你儿媳妇回来。”

    又听婆婆低声下气地央求:“老嫂子,看在咱姐们多年的情分上,你别闹了行吗?我求求你,要不我给你跪下。”

    那另一个声音说:“不行,你说是你儿子先缺德造孽不是,是他想钱想疯了不是?”

    婆婆还在哀求:“你就体谅体谅,等他好了,我让他上你家登门赔不是行吧!”

    于秀美听不明白,她支好自行车,三步并做两步进屋。

    家里柜台旁站着一个面带刁蛮粗鲁相的中年女人。

    “你回来了,我正等你呢?你说你老公是人不,你治病再没钱也不能这么损吧。穷疯了吧!办缺德事也不怕遭报应。”

    于秀美不明白就问:“咋的了?我们小波干啥事了?”

    这空当,婆婆真的扑通跪下了:“你别说,我求求你!”

    于秀美搀着婆婆扶她起来。“妈!你起来,下跪干啥,天又塌不下来,你让她说。”

    那女人说:“说就说,不是我恶毒,不让你儿媳妇知道我也不甘心。”她又转过头对于秀美说,“你老公给我闺女打电话要钱,我闺女趁楼趁车趁钱,那也是他们辛辛苦苦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闺女不给,就要挟她,给我姑爷打电话,说他和我闺女年轻时搞对象,还发生过关系,你说这事挑唆的,现在我闺女两口子正打架闹离婚呢,你说咋办?你让我闺女两口子不安宁,我也让你们不安宁!”

    于秀美脑袋都听大了,“嗡”地一声差点晕倒,她感觉天好像真的要塌了。

    于秀美婆婆好话说了千千万,那个老女人才气呼呼地走了。而于秀美一直躲在自己屋里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愣神,有半个多小时,她一动不动的。

    婆婆走过来推推门,走开;再回来推推门,又走开,如此往复了三四遍,她始终不敢问儿媳一句话。眼看着日头要落山了,她才敲了敲门说,我去医院换毛丫大姑回来吧。过了一会儿还没动静。

    她刚迈步,于秀美突然开开门说,还是,还是我去吧!然后不管婆婆径直往外走了。

    在医院里于秀美几次欲言又止。王小波从妻子不悦的神情中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是心里发虚,试探着问:“你,你怎么了?上课累着了吧!”

    于秀美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脸沉得跟葡萄水似的了。

    “怎么看你不高兴,孩子们惹你生气了?”

    于秀美看他没话找话,还往学生身上扯,一下子憋不住火了:“学校里啥事没有,是你,你说,你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

    王小波还故作镇定地分辩:“我没有啊,我,我一直在病床上躺着,能做啥事!”

    于秀美更急了:“你还瞒着我,咱治病是需要钱,可是咱不能做没良心的事,你说,你给谁打电话讹钱了。”

    王小波听妻子把话捅露了,也一下子沉默了。于秀美没好拉气地催促丈夫:“你倒是说呀,人家可是找上门来了。”

    王小波看了看妻子惨白的脸才说:“你让我说啥,没啥好说的。要不就爱咋滴咋滴,快让我死了算了。”

    于秀美恨声说:“你想死,好啊,你死了第天我就找个新的!我成全你!”

    说着时,于秀美的泪就流下来了,王小波看妻子这样更是于心不忍,也跟着哭了。

    看护士进来,于秀美赶紧擦擦眼泪,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不坚强的一面。护士通知他们说,肾源找到了,很快就能做手术,然后转身离开。

    于秀美心头的阴云又被一线亮光冲散了。她叹了口气又絮叨说:“咱是缺钱,可是咱不缺德,你懂不,我跟你认识十来年,真是眼瞎心也瞎了。你不但让我恶心更让我鄙视。以前我从没问过也不想知道你过去,过去的事也重来不了。另外谁都有曾经,谁也都往最心底压,你可好,自己往外抖落,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想出名也没这么干的。你这样做,伤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小波听着她数落是哑口无言。

    往事的一幕又重现了:

    她是自己的邻居,也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和玩伴。那时候她就长得好,班里男生都喜欢她,初中毕业时俩人谈上恋爱,不过好景不长,就被她哥哥发现给搅黄了,她没考上一中,在乡下高中上半年就辍学进城打工了,而自己是在县里上高中,此后一直没见过面。

    就在去年夏天的同学聚会上,她也到场了,还像当年一样风采迷人,甚至说比那时候更有一种成熟的魅力。相比之下,自己的老婆就太普通了,连自己也显得平凡得很。现在她老公在市里开大公司,她是富婆。地位不同心里也就有落差,所以自己坐在角落里并不想招惹她,是她喝酒时主动凑过来聊了会儿,饭后在歌厅里唱歌时她分发了他们的名片,上面有她和她老公的电话号码,并说让他有事找她。

    他当时也没在意。这也是得病逼到绝路上了,真有事了,就试着打个电话借钱,没想到真遇到事她就翻脸了,也是自己人贱,一时犯浑给他老公打了电话。

    于秀美静静听着,又叹了口气说:“你没听过‘人穷志不短’的话吗,真是白活三十年了。明天我请假回去妈家一趟,我就不信借不来钱,你给我争口气,咱丢不起那个人!”

    王小波捶打着自己的头声音沙哑:“都是我鬼迷心窍,我他妈就不是人!我欠,我欠你们啊!”

    病治好了,死里逃生了那叫奇迹,病治不好,人没了那叫该着。

    丈夫的手术终于成功了,于秀美禁不住喜极而泣。欠多少债无所谓,因为那是另一码子事,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有明天。现在每当回首那段充满煎熬苦痛的日子,于秀美都会感慨一阵,难过一阵,委屈一阵,涕笑一阵。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他们的生活又重新步入正轨。

    过去既成过去,她仍然时常告诉自己尽量不要想也不要提起它,更不必触及自己的那根爱恨交织的神经。在人前所展示的,是她对生活无限热爱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浑身再次注满活力。在人后,她和丈夫心理明显疏远了,不仅是因为他的病;她和孩子们亲近了,孩子们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和心灵依托。

    在课间,肖华看到最多的情景就是于秀美和学生们一起跳绳,跳皮筋,丢沙包,丢手绢,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就像一朵怒放的月季开在含苞待放的花蕾丛里。学生笑得灿烂,她笑得更阳光。

    在课堂,远远可闻她富有磁性而温柔的天籁般的讲课声音,那是师生们在共同畅游书山学海。

    另外还有学生透露:于秀美在班里公开栏上记下了每个学生的生日,有的学生生日赶上是周末,总会央求于老师提前过,那一天,每位同学都会给小寿星送上自制的写有祝福语的小卡片,或者小礼物。特别是留守儿童的生日,于老师总要买来生日蛋糕,瓜子,糖块等,还和大家一起唱,一起跳,一起喊,一起闹。那是一种怎样的融洽和乐的氛围啊!

    即使放学后,学生们也都围在老师身边,让检查背诵课文的情况,那些不爱学习的男生也愿意围着她,甚至追随到老师家里,抢着打扫院子,抢着墩地,做家务。于秀美也乐得孩子们来,衣服脏了破了她顺便给洗干净给缝补好。

    最近学校要搞读书节暨诗歌大朗诵活动。六年级那些小女生,自然是叽叽喳喳慎而又慎地精心准备,唯恐有啥疏漏不足之处,所以课上课下,无论校内家里都缠磨着探讨着,重复好多遍也不烦。

    小冬子也总凑在她们中间,他尤其喜欢听老师示范朗诵,每天恳求老师读,于秀美也总是满足他的愿望,用她甜美的嗓音深情地朗诵那首她最喜爱的普希金的名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心要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

    于秀美读完很长时间后,小冬子还沉浸在老师用真挚的情感营造的意境中,有人用胳膊捅他,他也浑然不觉。

    于秀美真是打心里喜欢这个帅气厚道又酷爱学习更富有正义感的小男孩。

    曾记得,刚接手六年级时,那天周末放假,学生们排队走出校门后不远就一哄而散了。

    于秀美也返身回来准备下班,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个女人的大声叫骂:“老师都是干他妈啥的,脑袋让驴踢了,不看看人家县城小学,学生都怎么排队,那个老师!你站住,我们孩子找不到了,你给我找去。“

    于秀美转身看到一个戴大金项链串大耳环涂着鲜艳口红的矮胖女人,便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地解释:"学校规定,把学生领出门外就行,怎么你没接到孩子吗?”她言语很谨慎。

    那女人却不理她的茬,还在胡搅蛮缠:“没接到,乱哄哄的都往外走,我看不清,找不到孩子,你得给我找!都啥破老师!一点儿也不负责任!”

    于秀美很生气,真想跟她吵几句,但当着学生面还是往下压了压火气。

    这时小冬子从不远处一辆停着的小轿车里钻出,跳下,跑过来说:“妈,你说得不对,你不该骂我们老师,你给我们老师道歉!要不你回去吧,我不用你接了!我也不跟你去!”

    那女人看见小冬子又是骂:“小兔崽子,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亲妈,你跑哪去了,跟我上车!”

    小冬子说:“我没跑,也没看到你,只认出你的车,你给我们老师道歉我就上车。”

    女人说:“道什么歉,是该死的老师不负责任,还让我道歉,想得美!你给我上车,要不以后我更不管你了。”

    小冬子坚持说:“就是你不对,你不道歉我就不上车,我今后再也不用你管!”

    看他们娘俩吵吵,于秀美一直没说话,直到那个女人硬拉着小冬子胳膊走远了,于秀美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难受得想吐又委屈得想哭。

    眼见那女人开车走了,这时看门的秃老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他还义愤填膺上了:“我呸!什么东西!白活三十多年了,还不如小孩子明事理呢,那副德行,长得贼磕碜不说,打扮跟妖精似的,倒贴我都不要,真难为还有人看上她,不知是哪个爷们瞎眼了。”

    于秀美憋不住笑了:“你老咋还气这样,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啊。倒贴还不要,想得美吧!”“见到这样人我都来气,恨不得上前给她俩大耳刮子,真的,多听她吵吵一句我都嫌恶心!都是社会惯的,早应该放的劳改队改造改造!”

    于秀美没空听他瞎扯,连忙说一声:“行了行了,您老省省心吧!”然后赶紧回办公室坐班,还有一大摞作业等着她呢。坐班半小时是她最难得的个人安静时间。说不定山下孩子们还等着她呢,家里一堆事还等着她呢!

    第二天,小冬子来学校上课,遇到于秀美塞给她一张纸条就跑了。于秀美打开纸条看上面写着:老师,昨天都是我妈不好,对不起,无论如何请您原谅她好吗?我愿意接受您的责罚!

    于秀美感到很欣慰,这个孩子好乖巧懂事啊,将来为人处事肯定也错不了。不过由于事忙,她没来得及回复小冬子。

    没想到的是,敏感的小冬子遇到她都躲得远远的,眼巴巴望着不敢近前,好像和老师有了心里隔阂。

    于秀美更是明察秋毫,抓中午个空当,就把他招呼过来,诚恳地说出了心里话:“你妈也是因为找不到你着急,老师理解你妈妈,老师不生气。你也不要有啥顾虑,更不要担心,老师跟以前一样对待你,你也跟以前一样待敬老师,好吗?你一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你是聪明懂事的孩子,不要因为这个和妈妈生气,你要知道,你妈妈是最爱你的。”

    小冬子这才流着泪笑了,那以后他们师生更亲近多了!

     连日来,校内发生多起学生打架的事件,更有个别学生家长和老师闹得不愉快的事儿,这些令肖华感到困惑和不安,难道真如校长所说是因为家校沟通少,学生品德教育少的原因吗?到底教师该怎么做才能正班风正学风呢?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别的高招,唯一办法也就是开次家长会。

    他私下跟任课老师商量,大家却都认为是走形式,白白耽误教学时间,不如不开的好。为啥这样说呢?因为一贯家长会都这样:把家长大老远地聚来,班主任坐台上汇报汇报教学进展情况,宣布学生考试成绩排名,再对家长提提要求,如何配合学校实现家校共建,就完事了。结果呢?真没啥实际效果。眼下家长只认成绩,孩子考得好的家长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孩子考得烂的家长灰头土脸脸上无光神情沮丧,回家后要么对孩子非打即骂,要么是让孩子干脆辍学,给孩子买羊让他放羊,这不是适得其反吗?有的还造成师生敌对,学生变得更加叛逆难管,老师呢?另加了一项任务:还得控辍保学去。

    肖华犹豫再三就想问问宋爱国去,他谋划深,分析问题能说到点子上。当他跟宋爱国探讨时,感觉宋爱国也消极多了。他也劝肖华:“放着省心不省心,自找麻烦,学校不集体张罗你出什么风头,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有家长说老师这不负责任,那不付责任,学校这问题那问题的,你招架得了,你就是招架下来,给校长平白无故添麻烦,校长怪罪你,可够你喝一壶的了。增光添彩笑,心里添堵恼啊!”

    这一番话说得肖华还真没主意了。宋爱国话匣子打开了就感慨个没完:“你看看咱校的标语,都只不过是口号,还五育并重,德育为首呢,抓德育了吗?没有吧,我跟你说啊,现在分的四等人,一等人是有德有才的人,属于社会精英;其次是有德无才的人,属于中层人物;再次是无德无才的人,属于咱老百姓;第四类是有才无德的人,这样的人,也是能人,但是社会危害性最大,最终进监牢狱的多。学校培养了这样的人才是不是教育的耻辱,是不是说明我们教育存在缺欠啊,再说了,啥叫全面育人?全面育人是让每一个学生都得到发展,让学生的每一方面都得到发展,是德智体美劳,不只是学书法跳舞蹈弹钢琴踢足球打篮球跆拳道,你懂不!但有的人不懂,只抓学习成绩,搞特长,别的不管,有的甚至只保平安,教学都不顾了!是不是这样!”

    肖华呢,还是不死心,他考虑的是如何开一次家长喜欢的不同以往的家长会,他每天思谋着。

    恰巧本班语文这一单元教学任务结束,单元作文是学写演讲稿,肖华灵机一动,何不来个别开生面的演讲会呢。单元作文是演讲比赛,肖华就布置学生以“感恩父母,孝爱亲人”为题写演讲稿,人人参与人人讲,并且宣布周五把家长全部请到学校来,让家长们当评委,选出优胜奖十名,学生们听说是真刀真枪地讲,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关键是谁也不想在家长面前丢脸,各自使出看家本领,认真撰写讲稿,还要老师认真修改。肖华课下忙活了好几天。一些学生还身前身后打听怎么个出场次序,要不要配乐,家长怎么打分,发什么奖品等细节问题,肖华和班委干部都仔细斟酌了一番。

    经过紧锣密鼓地精心筹备之后,周五很快就到了。

     在阎维文演唱的歌曲《母亲》声中,家长们陆续到场坐好,班长蔡晓坤分发了打印好的学生演讲次序和评分表,演讲开始了。

    第一名同学的演讲很快结束,第二名演讲的是陈菲,讲着讲着她还哽咽了:“我的成绩不太好,但是妈妈从没有打骂过我,是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饭,白天还要下地干活,洗衣服,照顾爷爷奶奶,看她每天那么劳累,我真想不上学了,好替她分担一些,妈妈却坚决让我上学,盼我将来有出息!妈妈真是天下最好的妈妈,长大了,女儿一定加倍孝敬您!”很多家长经不住煽情的一两句话,就受不了,悄悄擦眼泪了。

    演讲继续,该王一水上场了,只听人群中他爸高喊:“妈的巴子的,给老子好好讲!”

    人们哄堂大笑,场上气氛一下子变活跃起来!王一水开讲啦:“从小我的妈妈管我很严,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妈妈!爸爸疼爱我,啥都给我买,我喜欢爸爸。从小我就有大枪小枪各种枪,变形金刚超人强,电动车,挖土机,要啥爸爸买啥,去年我考了俩科及格,还给我买了手机,爸爸说下次都考70分,还给我买苹果手机呢,我真高兴,我感谢爸爸对我这么好,将来我挣钱了,爸爸要啥我也都给买!”听得家长们都忍不住笑了。

    演讲一个个有序进行,令肖华想不到的是场上爆出了很多精彩感人的话语。蔡晓坤就说:“父母的爱是多少金钱也买不来的,他们每天含辛茹苦地工作,抚养我们成人,期盼我们成才,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只有好好学习,取得优异成绩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多为父母着想,少让父母操心。在家帮父母洗洗袜子洗洗脚,捶捶后背揉揉肩,他们不需要我们做太多,分担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事就行,孝敬父母不能只停留在话语上,而要落实到行动中!”

    在和谐融洽的氛围中演讲结束了,然后是班长组织唱票,发奖,受奖同学和家长拍照留念。肖华、任课老师这时也开始和家长们互相沟通交流,老师不摆高姿态,家长也认同老师的苦心,彼此像唠家常一样探讨,家长们都说这样的家长会开的不错。尤其是王一水的爸爸表现特兴奋,也许是因为他儿子讲得不错,没给他丢脸的缘故吧。他连连夸老师组织的活动好,是老师们教育有方,他今后一定会大力支持老师工作,承诺老师以后孩子完不成作业留多晚也没问题,就是打他一顿也无所谓;刘卫军的妈妈也向老师保证说以后少打麻将,有空多检查检查孩子作业。

    再看那些孩子们,一个个也变得通情达理起来,有的小鸟依人似的挽着妈妈的胳膊听,有的乖巧地给爸爸搬凳子让座,还有的给倒水,肖华很高兴,他趁热打铁给学生留了任务,每个同学回家每天都要给父母端洗脚水,洗父母和自己的袜子。全体同学都一口应承,保证说到做到。

    整个下午,小冬子都蔫蔫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五年级的“感恩父母”演讲会他早听说了,看着别人的父母来学校参加活动,他别提有多羡慕,他也希望本班组织一回这样的活动,但他又怕老师真的组织,他了解妈妈的脾性,他怕妈妈恶语伤人,给老师给他带来难堪。所以就是班里有人提议,他一句话也不说。

    于秀美说:“学校布置的读书节朗诵活动马上快到了,我们班是模范班,应该把这项活动当重点!”学生们也就暂时打消了召开演讲会的念头。

    关于读书活动内容,无论是单独朗诵,小合诵,情景剧,还是大合诵,伴舞朗诵,于秀美都一个一个的把关,在提高节目质量上,她付出了大量精力和心血。

    而在家务上又是怎样的情形呢?自从王小波得病后,他们两口子的关系变得微妙而敏感了。每天回家晚了,王小波都会拿一种异样的眼神望她:“学校又有事了?怎么总是你忙啊?”于秀美总是温言安慰:“饿了吧!我给你马上做饭去。咱妈又哄孩子出去了吧!”她即便这样王小波也决不给好脸色看。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两口子的矛盾也越来越多。于秀美常常半夜醒来就一直瞪眼呆到天亮。

    不过于秀美的心血没有白费,六年级同学声情并茂的朗诵,别出心裁的编排获得家长们及前来观摩的领导们阵阵好评,校长也连连挑大指称赞,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巴。

    读书节活动总算圆满结束了,忙过这阵子,于秀美想着也可以歇歇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口子之间的矛盾竟依然没有缓和。

    这一天晚上,于秀美收拾完碗筷,跟王小波说出去家访,王小波突然就急眼了:“又说去家访,谁知道家访是不是你的借口啊,外面有相好的了你就明说,我给你腾地方!”

    于秀美强忍着泪:“你胡说啥,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子的。”

    “我胡说啥,明明有人看见你上了一辆红轿车,别以为我啥也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啥时候?”“怎么着,谁说的怎么了,张瞎子说的,你还跟小男学生……”

    “什么?”于秀美气得发抖。

    “有人看见你还把小冬子搂怀里呢!”

    于秀美再止不住泪,坐在沙发上喘不上气来。

    王小波越说越狠:“明天我就领着毛丫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活着,我也要活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秀美说:“你成天在家疑神疑鬼的,我看你心理就是不正常。”

    那屋传来婆婆的声音:“孩子要睡着了,别吵吵了行吗!“

    俩人才同时闭嘴,但一夜谁也没搭理谁。

    无情的病魔征服了一个健康的身体,也征服了一个健康的灵魂。王小波的灵魂在不知不觉中扭曲了。于秀美在外面越是精神焕发,他越疑心重重,他完全无视于秀美内心的寂寞、伤痛和压力,他挥舞着恶毒的尖刀,在病魔的支配下,一刀狠过一刀的剜刺着妻子的心。

    于秀美知道他身体有病,总体谅他容让他,但越是这样不与他争,他越觉得她内心有鬼。于秀美后来就干脆和他争辩,但是争辩就有疗效吗?没有,争辩越多越拉开了两人心灵的距离。

    王小波说领着女儿做DNA,原本于秀美以为不过是他一时冲动的一句气话,没想到的是他真就去了。于秀美知道后心里倒是坦然了,她怎么会没有把握呢!随你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好了,也许做了DNA检测,他的病会好起来的。但是于秀美又错了,检测完了,他还坚持说,孩子可能是他的,医生并没有把检测概率写成100%,暂时他承认孩子是他的种,等国家医疗技术发达了,或者有机会去大城市再验证,但跟她在外面有没有相好的是两码事,于秀美气得不行,丈夫这到底是怎么了呢!她越是一忍再忍,王小波越是变本加厉。

    据说一个人疑心病犯严重了,非转化成精神病不可。王小波得的就是精神病。

    午休后的一天,中午时,于秀美和肖华值班,他们分别巡视了村东的水库,大眼井,矿坑等区域,没有发现学生野外洗澡的状况,就回学校巡视。

    而此时在学校门卫处,王小波正跟校长纠缠不清:“于秀美,我老婆,在外面找相好的,偷汉子,你作为一校之长管不管?”

    校长看他疯癫的样子,真为于秀美难过,劝解说:“没有的事,老师们都了解于老师,为人正派得很,跟同事一句笑话都不说,我敢打保票,于老师深受大家的敬佩和学生们的爱戴,你要珍惜她,不能诬陷好人,她绝对是好女人。”

    “她绝对给你好处了,要不她跟你有一腿,你包庇她,我得告你去。我不信!”校长皱了皱眉头,纵纵鼻子:“你看你,怎么说这话!”

    王小波还是振振有词:“我咋说,说到你心里了吧!别以为我啥也不清楚,我心里啥都明白!”校长此时也没话了,他还能说什么,跟这样浑人说话,越说越黑乎,他只能闭嘴待着。

    等于秀美和肖华进来,还没明白咋回事,王小波又满嘴胡说上了:“好啊!你们,我可堵着你们了,奸夫淫妇,青天白日,出双入对,看你们还有啥话说!大校长给我作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校长这才算脱了一层干系,又耐着性子解劝:“你别猜疑这个猜疑那个的了,完全没有的事!他们是出去值班巡查,你怎么乱扣帽子,快回家休息吧!”

    “我不,你们是官官相护,狡辩!于秀美,你过来,从实招来,大晌午的我见你还洗洗脸,擦擦粉,梳梳头的,鬼鬼祟祟地不午休就出来了,原来是会情人来了,别以为我睡着了,我清醒着呢,跟得没你快,你我往学校堵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于秀美再也忍无可忍:“你混蛋加三级,神经病!我懒得理你,我中午洗把脸咋了?擦点防晒霜咋了?你这么闹为的啥,不就是说我外面有相好的吗?我真就有了,怎么着吧,我跟谁都相好,你满意了吧!说!怎么着,是离婚是怎么着,现在就离!不冲着你有病早不跟你过了!”

    王小波还要闹,看门的秃老头不干了:“你还闹啥,想闹从家里闹,不嫌磕碜,一会学生都该来了,不丢人现眼啊!回家去。”王小波一边往外走一边叫正:“是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干啥!我是受害者,她给我戴的绿帽子!”秃老头说:“别胡扯,有事回家再说,这是学校教育人的地方,闹半天能解决事吗!”

    等众人好说歹说劝他走后,于秀美却嚎啕大哭起来,瘦弱的身体显得是那样无助:“我真离婚吧,全天下人都得骂我丧良心缺德,不离吧,这日子可让我怎么过。”

    校长拍拍她的肩:“就是离婚你想怎么个离法?家庭情况明摆着!他们孤儿寡母的咋办?”“孩子我要,婆婆也挣不来钱,他工资也不多,家里全部的欠债归我还,不让他担一分。”校长说:“别人总不好掺和,你自己掂量吧!”

    半晌没搭言的肖华说了句:“我看他精神好像有问题,要不你领着他去看看吧!”

    任凭于秀美怎么说王小波就是不去看心理医生,于秀美也就只好听之任之!

    王小波呢,往镇里反映问题,镇里没人理睬,又去教育局反映,教育局下来人一调查,了解情况后也是哭笑不得,也就没怎么处理,他愈发觉得上下一气,互相包庇,干脆去县政府反映问题,甚至在省里召开重大会议期间往省里跑,不光告妻子告学校,还告县政府,因为他得过病,弄得人人都怕了他这一贴狗皮膏药。

    于秀美对他的魔症愈加毫无办法,夜深人静时已经不知多少次从梦中哭醒,哭归哭,但她的意志硬撑着她的精神,在心底她告诉自己绝不倒下,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就是跪着爬着也要把它走完。她实在狠不下心丢掉婆婆孩子自己走回娘家那边去,难堪对于她来说,也已经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东西了。所以每天上班前她都仔细擦干脸上的泪痕,人们所看到的依然是她清纯淡然的微笑。

    由于王小波屡次非法上访闹事,被列为重点监察对象。当他第三次被公安人员接回来,送到了精神病院强制检查后,确诊为精神失常,被强制免费住院治疗!

    早已焦头烂额的于秀美的日子这才消停下来。

     于秀美的生活暂时平静了,宋爱国心里却正烦闷着,是儿子儿媳一窝小的让他忒不省心,老婆还嚷嚷着忒受不了。

    当初俩儿子没媳妇时,爷仨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挣钱摞一堆儿,都由宋爱国老婆把着,谁需花钱谁跟她要。自从俩儿子结了婚,宋爱国两口子日子就不消停。

    按理说宋爱国干了一辈子了,临老了,盼着俩儿子都考上大学又成家立业养儿育女了,宋爱国也该歇歇了吧,可是不行,时下他还真是累得不亦乐乎。除去俩儿子上学结婚花销不算,大儿子两口子在市里工作,买房时,宋爱国给了十万,二儿子在县里买房,他给了五万,他没辙又给二儿子打了五万的欠条,这一碗水才算端平了。

    他老婆呢,老大家也让她去上下学接孩子,老二家也让她去哄孩子。她还忙得脚不沾地,感到分身乏术,宋爱国守着农村老宅子挂单,上班下班自己干靠,一辈子没撅屁股做过一顿饭,现在可好,跟老光棍差不多,老婆惦记他,总想回来,俩儿子又不让。为了儿子们做贡献就做贡献吧,不回就不回,当个免费保姆也就当了,可气的是二儿子跟媳妇还老打架,动不动就亲娘祖奶奶的骂,没个大小的。老人家感觉窝囊,每次回来就跟宋爱国撒气。

    宋爱国呢?本来就怕生闲气,一生气就犯胃病,为了让自己快乐起来,他的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早晨上班前和晚上下班后往山上溜达一大圈,独自体验属于他一个人的浮生半日闲的清静悠然和舒适。

     这天,肖华刚进校,就见宋爱国在他们班教室门前招手示意,肖华走过去跟他进班。宋爱国说:“一会儿你给我上网查查,总是半夜三点左胁下面疼,准时准点的,有一个月多了,身都翻不了,你给咨询咨询网上专家。”

    肖华说:“许不是胃病啊?”宋爱国摸着胃底下的部位说:“我是有老胃病,不过这回我感觉不是胃的事!”

    “你没去县大医院看看?”“上星期去着,到医院就是检查,化验化验血,做了个胃镜,还有那个叫B超,心电图,又让我做CT,我说一个月前做过,大夫就没让做,开了点药,吃了一点没管劲。”

    肖华笑笑:“上医院可不都是检查,检查完了也说不出啥病来。要不你上市里医院看看,或者让老中医评评脉,吃吃草药也许管事。”宋爱国又说:“吃过九副草药呢,打中医院抓的,是有几天不疼着,现在又犯了。”

    肖华说:“还是不咋对症呗。人啊到你们这大岁数,最怕两个字,一个是火,一个是气,火上加火就得炎症,气不舒就会郁结,没个不得病的。”这话说到了宋爱国心坎上了:“可不是,现在我就爱清静,恨不得自个往大山里住着去。真不想孩子们回来,尤其是老大媳妇和老二除非不碰着,碰着就掐架,没别的事,总说自己吃多大亏了,给多少钱也不知足。他们一吵我心都立起来,气得我骂他们都该有多远滚多远!”

    肖华说:“啥也别往心里去呗,康熙英明一辈子,对儿子们内斗不是也没辙嘛!有钱就给他们点,没钱不给。想开点,多学学修身养性之道!呵呵!我不跟你扯了,一会儿网上给你查查是中,不过呀,咨询在线专家不一定有用,,他说不上几句,一般也都建议去正规医院查查。问不说啥真东西来。”

    宋爱国说:“你好好查查,好好给说说!”肖华说:“按我说呀,你就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治。要不请个代课的,你修养修养,俩儿子家轮流住住,吃口现成热乎饭,这你自个在家,饥一顿饱一顿的瞎对付,哪有不闹病的。”

    宋爱国连连摇头说:“我才不去呢,还没进门先递给你拖鞋让换,刚掏烟,又找烟灰缸又开窗户的,还没等你咳嗽一声,痰盂又递过来了,犯拘束还憋得慌。在家多随便。再者说我找代课的,校长都得急眼喽,咱可不是小病大养的人!现在上面查吃空饷多紧啊,说不定饭碗就给你打碎了。另外上班多有意思啊,在家看他们脸色去,病还得更严重喽!让你查你就查查得了。”

    肖华不知所言了,赶忙说:“行!查出来,一会儿给你打印出来你看!”

    上午大课间,肖华根据宋爱国的病情描述从百度里搜索了一份资料,下载打印好,又送到幼儿班来。宋爱国拿过来扫了一眼问:“你给咨询着没有?”肖华说:“一时半会咨询不了,在线大夫半天也不回复一句,等周末有空上网好好问问。”“也是,就那么着吧!”

    肖华又说:“别看我不是大夫,我也知道你就是从气上来的,坚持天天溜达,气排出来了,啥病都好了,别总琢磨这个惦记那个的。在医院啥现代化仪器都查了没事,说明你真没事!放心吧!死不了!”“怎么没啥事,疼是真的,这我还瞎说!”

    不过听肖华这么解劝,宋爱国心里一宽,倒也敞亮多了。他叹口气说:“不生气是瞎话。人哪有不生气的!不过还别说,我肚量真就算是不小,我们那时候一起上班的五六个人就剩我了,宋开来是食道癌,五十二都没了,孙敬是乙肝也没活过五十四。都不长寿吧!对了,前两天上山溜达遇见王保柱了,他民师补贴是二百四,干了十二年,(注:按省里现行政策:86年前代过课的民办教师每工作一年每月补助20元)我问他没多填两年,他说我可不干那亏心事,干几年就是几年,一辈子没做过糊弄国家的事。后来我们又拉起当年他辞退的事了。”

    宋爱国蛮有兴致地又说,“那时候乡教办主抓教育的是老曹,咱们这个学校校长是李英,老曹想给他小姨子弄上来,就动了花花肠子,跟李英商量给老师们业务考试,考不好的就地裁员,那时候老师初中都没毕业,生产队里招来代课的,能有啥水平啊,结果一考,王保柱和李云考下去了。结果公布前,老曹和李英在校长室商量,老曹说最好给买点纪念品安慰安慰,李英问给买啥好呢,老曹多缺德呀,你说他咋说的,一人一条手巾,回家好留他们擦眼泪去吧!结果王保柱打房根悄悄听到了,召集老师开会时,王保柱反正也知道自己被裁下去了,但毕竟老曹是领导,他不好意思明着闹,他知道宋开来最老实,一块工作俩人也经常开玩笑,进屋就指桑骂槐地骂宋开来:王八犊子,宋开来,你是啥王八东西,还说什么一人买条手巾,留着回家擦眼泪去吧,我忒稀罕你那条破手巾吗!都你拿回去,给你小姨子擦裤裆去吧!宋开来脸红脖子粗地还辩解呢,我没说,我没说这话。老曹那张脸啊,臊得通红通红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肖华听得哈哈大笑。往事的闸门打开了,宋爱国又聊起别的事:“他要不下去,也挣四千多了。下去第年我们都转民师了,然后又转了公办教师。”肖华说:“那都是命啊!”宋爱国说:“可不是!当年一块代课的有因为计划生育超生下去的,有考试下去的,也有犯错误下去的,你说蔡秀文多不正经,给一个女学生肚子整大了,他下去可不冤,当时也是人家家长老实,怕丢脸认吃哑巴亏了,拿现在试试,搁谁也不干。”肖华问:“那不也是小学生吗,才多大?能怀孕?”宋爱国笑了一声:“那时候不是考不及格总蹲班吗,六年级都有十七八岁的。肖华若有所思地“哦”一声,宋爱国又说:“当老师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事,人家孩子交给你,你不能坑人家害人家,是不是?”肖华还是低头无语!

    突然校门外来了两辆小轿车,校长已到门口迎接,一行人奔校长室去,肖华只顾闪到门后不露面。

     校长室里气氛有些凝重,大家人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来人中有局里抓纪检的,还有乡教办的,挤挤插插站满一小屋。

    为首的矮个胖子老头清清嗓子说:“嗯~,高校长,嗯~,我们此来呢,也是不得已,经局班子会讨论的,又是有关你这儿于秀美老师的事。又有人家属闹到局里,大局长都发火了,说必须得先让老师停课,再听候处理。”

    他说话语气顿时变得生硬起来:“上次是她老公瞎胡闹,当当笑话听也就算了,这次是人家老婆闹的,那还有假?”而后他停顿了一会儿,语气也放缓了,“多余的咱也不乱评论,也不是啥露脸的事,我们就不让当事人来了,高校长你传达一下处分决定得了。行了,不多呆了,我们走吧!”

    高校长接过信函忙不迭地塞进抽屉里,送一行人走,然后默然回到校长室。这一下子他可犯难了,该怎么跟于老师说呢,另外期末关键时期到了,谁代六年级的课呀!他又是惋惜又是遗憾,心里更是疑惑重重:唉,莫非于秀美真是那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怎么能这样?唉!她老公那个样子,也许,也许万事皆有可能,当今社会这事不新鲜啊!

    直腾到快放学时,高校长才让于秀美到校长室来,于秀美一万个没想到,霉运竟再次悄然降临到她头上。

    高校长刻意平淡地说:“你坐下平静平静,先有个心理准备,别着急!”

    于秀美疑惑地看着校长:“咋了?我们班学生又惹事了?还是有家长找你了?”

    高校长摇摇头说:“不关别人,是你个人问题,那会儿局里来人就是为你的事来的,局里下了个处理决定。”他故意把处分决定说成了处理决定。

    于秀美心里感觉有事,觉得纳闷:“啥处理决定?”

    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信函递过去。于秀美手都有些抖了,展开纸看,当她看到自己被停课的消息后,脑袋一晕,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摔倒。校长说:“这是局里的决定,你~,你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自己到局里去解释解释。”

    于秀美跌坐在椅子上伏身哭起来:“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做,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局里为啥不查清楚?”校长说:“只是听说是个妇女告的你,你别激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好好休息休息,你要觉得处理不公,你可以找找局里。反正也到期末了,班里暂时让别人代着,我也给你找找人,说道说道。”

    于秀美浑身连点力气都没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咋出的校门!于秀美骑着自行车刚走到村东土路口,从村村通的乡间公路上开过来一辆小红轿车,车停在一棵大柳树下,车上下来一个打扮入时的,长发飘飘的,穿黑底红花没膝裙子的女人,拦住于秀美趾高气扬地问:“你叫于秀梅?”

    于秀美没精打采地抬眼看了看:“你是?”“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叫于秀梅?”于秀美也没留意听就点点头。

    那女人冲车里喊:“大姐,下来,她就是于秀梅,没错!”

    车里钻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又高又胖的大约180斤的女人,留着黑短发,大脸蛋子小眯缝眼儿,上身碎花白背心,胸前金链子下是两大坨奶子,走起路来左右晃悠,显然没有戴胸罩,下身穿了条黑紧身裤,大屁股上的肉嘟噜嘟噜的一大堆。另一个是瘦得皮包骨的穿黑短袖红超短裤的女人,玫瑰紫的烫发上戴遮阳帽和宝石红底太阳镜。

    她们晃到于秀美跟前,岔着腿,双胳膊抱胸,那胖女人张嘴就骂:“死婊子,臭婊子,不要脸,你还配当老师啊,好人不当让你当小三。”最先下车的女人也帮腔:“还为人师表呢,什么东西!看着温温雅雅的,我呸!肚子里也是一堆骚水,贱货!”

    于秀美听出来了,她大声分辩:“我没有,我不认识你们,我没做!你们认错人了!”

    胖女人叫:“你当然不认识我们,你可认识我老公呢!骚货,还嘴硬,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姑奶奶三只眼!”戴眼镜的瘦女人煽风点火叫嚣助威:“揍她!揍她!乡巴佬,真想不到,姐夫还能看上她这样的!”

    那大胖女人骂着骂着就动手了,于秀美躲闪着就挨了两计耳光,自行车也甩到了一边,然后是另外两个女人的拳打脚踢,于秀美倒在地上起不来。

    那大胖女人站一边喘着粗气叫:“臭婊子,狐狸精,今天非让你现原形不可,老三,把她裤子趴了!”

    那瘦猴女人手脚麻利就动手往下扯于秀美的裤子,于秀美奋力护着衣裤。

    这时村里出来了俩老头老太太,老头有气无力地劝:“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他还想上前拉架,被老太太拽住。而后又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大天白日的,随便打老师没王法吗?”瘦女人拦着说:“什么老师?她也配,当小三,狐狸精,今天上午教育局就给停课了,你问问她自己!”

    “那也不能随便打人!有王法没有!”这时村里闲人越聚越多,但都只是站着看热闹。

    胖女人还在喊:“我就是让大家知道,老师还勾引人家老公,她配不配当,这就是教训。”瘦女人也帮腔:“我们就是要让她现原形,身败名裂。”

    大家听她们正吵吵的时候,六年级的一伙男生到了,穿过人群,小冬子怒喝一声:“哪里来的老母猪,敢在我们村撒野,还打我们老师,大伙一起上!赶她们!”

    小冬子首先拿了根木棍就在胖女人粗腿肚子上敲了一下。胖女人疼得坐在地上嚎叫:“没天理呀,没天理呀,老师坏,教出来的崽子也没一个好东西呀!一群小畜生啊!”

    一伙生龙活虎天不怕地不怕的男生都气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还是又抓又打,于秀美让他们住手:“别打了,别打坏人了!”

    人群里这时才有人偷偷打电话报警了,瘦女人眼尖看见了,招呼另外两个:“咱们走吧!下次再找她算账!”两个女人都怕挨打吃亏,一齐往车里逃,男生们追着往车上扔石头,小冬子要砸轿车,于秀美赶紧制止住了。

    车子开走了,一伙男生佑护着于秀美回家了,只会冷眼看热闹的人们也津津乐道着散了!

     一路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安慰于秀美,“老师,别怕,有我们保护你!”“她们再敢来,非打断她们腿不可!”“那个老母猪,一身肥肉,干脆过年杀了吃肉得了。”有的同学恶作剧地“呃”一声,说:“好恶心!”有的继续说:“那个瘦猴女人也不是东西,她采着老师头发,我往她肚子踹了一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眉飞色舞地宣讲着打斗经过。于秀美不知说什么好,看着可爱的孩子们,她强自忍着心里的痛苦,面上微笑着。小冬子望着老师,想问问她们打她的原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到了于秀美家,婆婆已做熟了饭,看于秀美狼狈的样子,疑惑地问:“怎么了?”有嘴快的人说,“半路有打……”话未说完,被小冬子使个眼色制止了:“哦,于老师没事!只是骑车不小心摔了!”婆婆唠叨起来:“这大人也不小心,跟谁撞了?现在车挺多的,咋成天教育学生安全安全的!”于秀美低声说:“没别人,自己没留神滑倒了。”“行了,快洗把脸吧,饭都凉了。”

    于秀美洗漱的时候,学生们赶去上课了,婆婆哄着毛丫也出去了。于秀美饭也没吃一口,趴在自己的床上就哭起来。她感到委屈,天大的委屈!直哭得昏天黑地:我这是惹谁了,我做了什么呀?好事一件赶不上,怎么谁的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泼呀!哭了不知多久,她就迷迷瞪瞪睡着了。

    婆婆背着已经睡着了的毛丫回来了,先给毛丫卧自己屋炕里,又耐不住事儿似的过于秀美屋里来:“毛丫妈,毛丫妈!”于秀美正在似睡非睡,“你跟妈说实话,你不是骑车摔了,跟谁吵嘴打架了,你做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了?”于秀美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又哭了:“妈!我啥也没做,咱娘仨天天在家你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招惹谁了,啥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

    婆婆说:“哪个缺德的诬赖我儿子媳妇,我非找她算账不可。孩子别怕,咱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让他们烂嚼舌根子的没好结果!咱先在家待几天,必有水露石出的时候!该吃饭吃饭,还要往撑了吃!”于秀美看婆婆通情达理的样子,心里稍稍宽慰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

    整个下午,于秀美这一通收拾,以前上班忙,现在可有空闲了。床柜摆设都擦拭得锃亮,衣物也都重新叠放整齐,半天没闲着,半天也没出屋。

    到傍晚时,小冬子又来了,进门就问:“老师还不舒服吗?怎么没给我们上课去呀?”于秀美没回答,让他坐下,询问班里情况,小冬子说:“下午是数学老师看了半天自习,您不在,学生都没主心骨,有的男生闹得很欢。”于秀美有些担忧:“我暂时请了几天假,准备回承德老家一趟,看看老爸老妈,你仔细看着点班里,有事及时报告校长!”小冬子有些茫然,更有些不舍:“哦,那里很远吧?去几天啊,有啥事吧!”“也没啥大事,就是想他们了!”于秀美看他依恋不舍的样子,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说:“很快就回来的,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又不是不回来了!”小冬子呲牙笑了,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肖华只照看了六年级两节课,校长就把代课老师就找来了。是个以前代过课的四十六七岁的农村女人,看上去也有管理经验,班里也算井井有条,不过学生似乎还是很活跃了,不如于秀美管理时那样贴乎,温驯。当学生们听说于秀美被停课的消息后,小冬子才明白于老师回承德的真正原因,自己还以为于老师是以挨打当引子,故意撒趔趄气不出来不罢休呢。看来是老师另有苦衷,是自己小看老师了,他感觉很内疚。

    其他男生们更有情绪波动:“我们老师犯啥错了?为什么停她的课?我们要于老师回来继续教我们。”校长只说是县局的决定,要大家好好上课。男生们一个个还是都气愤愤的。

    这一天,肖华班里有个女生叫二桃的没来上课,他跟家长又联系不上,便向班里女同学打听,有的女生说最近她总往她姐姐家跑。再细打听,有同学说,六年级小梅和他姐家住邻居。

    这天上午放学,肖华便托付小梅去找找二桃。下午快上课时,小梅跟肖华说,她去时二桃正在玩手机,只说一句她不想上学了。后来她姐打麻将回来让她上课来,她又说脑袋疼,不想上学。她姐后来也没说啥,肖华决定晚上亲自去家访。

    六年级这天下午还是出事了。第二节下课时,几个男生去校外的厕所,下楼时一个男生淘气,推搡了他前面的男生一下,那男生连带推了他前面的男生,结果最前面的张帅脚下一绊,滚下楼梯,右胳膊摔折了。

    小冬子连忙跑去报告校长,校长当即让肖华带着张帅去村医处包扎,简单调查了解了事发经过后,又赶紧打电话联系各当事学生的家长,眼看着张帅被家长扶上车去了县大医院,校长的心又忐忑不安起来。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吃过晚饭,肖华便去梁东家访。当他找到二桃姐姐家时,只有二桃和她外甥女在家,她正在玩手机,看见肖华进来赶忙把手机藏了起来。

    肖华见二桃画了又长又重的眉,好像还涂了口红,身上还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儿,不知啥时耳朵上还有耳钉,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肖华问:“家里大人呢?”二桃说:“姐夫外出打工去了,姐姐出去打麻将了。”肖华问她为什么旷课?二桃说不想上了。肖华给她讲了一大堆道理,二桃始终不吭声。

    肖华又问她姐姐在哪家打麻将,二桃说在附近小卖部,肖华又去找她姐姐,打算让她姐姐劝劝。肖华找到正在小卖部打麻将的杏花,说明了来意,杏花说二妹是因为头疼不舒服才没去上课,她保证明天一定让二妹去。

    肖华临走又说:“我刚才去你家找过她了,她正玩手机,她没说不舒服,只说自己不想上了。”“玩手机?哪来的手机?我玩完牌回去,老师放心吧,明天就让她去。”肖华这才走了。

    杏花心里记挂着妹子玩手机的事,她担心的是二妹从家里偷钱,再没心思打麻将,让给旁边看热闹的人就回家了。

    当她轻手轻脚进屋,果然看见二桃在鼓捣一部手机,还是智能的。二桃突然见姐姐进屋,连忙把手机往被窝藏,但还是让杏花掏了出来,“说?哪来的手机?”二桃说:“自己买的?”“你瞎说,你哪有钱?爸也根本不可能给你钱!说实话!

    杏花打开手机看看通话记录,十好几个都是叫“光头强”的人打来的,她问:“光头强是谁?”二桃不言语。

    杏花又看信息,发现都是跟大人说的肉麻内容,什么亲爱的,想死你了!亲你吻你要你的话。

    杏花一下子可急眼了:“你给我说,是谁?我马上给爸打电话,让他回来,看他不揍死你。”二桃也吓傻了,只得说:“是张瞎子,手机也是他给买的。”

    杏花一听脑袋更大了:“死丫头,你搭理他干嘛,左近谁不知道他,成天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游手好闲的,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老婆都气得上吊死了。死丫头,没点脑筋。”

    “他说了,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对谁都是真心的!你给我说,他都给你做啥了?”

    二桃却不知道说啥。“你倒是说呀,死丫头,他亲你没有?”二桃轻声说“嗯”,“你们,你们,他脱你~,他,你们睡过觉没有?”杏花不知道用什么言语表达了,二桃又点头“嗯”一声,杏花又问“啥时候,多少回了?”“就昨天晚上,现在下身还疼!所以所以……”“所以你说脑袋疼,好啊!你骗我,这我可管不了了,明天就让爸回来,臭流氓,非给他关监牢不可。”

    二桃一听扑通跪下:“姐,别告诉爸,爸还不打死我呀!”杏花哪还想别的,当即给老爸打电话说家里出大事了,让他第天务必回来!

    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二桃爸报了案,张瞎子被公安拘了。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坏事终究是难逃法网的。

     两天后,杏花到学校找肖华给二桃办转学手续,临走一再对肖老师表示感谢,但对二桃为啥转学却只字不提,肖华也没启齿问。

    高校长正为张帅的安全事故烦心,张帅的家长不但追究各位当事人的责任,也追究学校的责任,因为商讨未达成协议,张帅家长把当事人和学校一同告上法庭,闹得校长很没面子。

    再说于秀美,她幸亏回了娘家,到娘家里她才知道老妈病得很重,老爸日日夜夜看护着,只是因为怕影响女儿工作才一直瞒着,即便互相打电话也只是说没事儿。

    俗话说: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于秀美回去后的第三天,老爸想:闺女大老远回来了,老伴就由她看着,自己抽空赶集上买点鸡鱼肉改善改善生活,结果心里老是惦记家里,回来半路上一个没留神脚底一滑,坐坐实实跌了个仰面朝天,有村里其他赶集的人往家里打电话,于秀美接到电话后急急火火赶去,找车将老爸送到医院,一拍片子,结果老爸腰椎摔折了,真是祸不单行啊!

    于秀美一面在医院里陪护着老爸,一面惦记着家里卧病在床的老妈,心里的火这下子她可上大了。每天老爸输完液,她就得赶回来照顾老妈。每天两头跑,来回折腾。不但身体累,心里更累。

    这一天,她刚赶到医院里照顾老爸扎上针,家里堂婶就一个电话撸过来:“你妈病危了,赶紧回来吧!”于秀美听到电话差点晕过去,同一病房的病友看她着急就说:“你只管回去,你爸这我们给看着点!”于秀美连声道谢,才回到家。

    老妈又苦熬过了一天一夜,于秀美是一天一夜没合眼。她嘱托堂婶再费心看护老妈一会儿,便又赶回医院,老爸呢?他得知老伴病危的消息后,再也躺不住了,说啥也要办出院手续,跟闺女说自己一百个心甘情愿跟老伴死在一块儿。于秀美磨不过老爸的心性,实在也是两头为难,谁让她是家里的她是独生女呢!家里两头都靠她一个人掌大局了,最后,于秀美好说歹说,老爸答应第二天输完液就出院。

    可是就在老爸出院的第二天,老妈还是去了,于秀美哭得死去活来,她顿足捶胸,她伤心欲绝,她自怨自艾,她悔不听父母的话,自己一意孤行远嫁他乡,到现在不但没有尽孝道,没有好好照顾老妈一天,自己还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工作还丢了,自己辞职是一回事,被开除是另一回事,这名声多难听啊!她越哭越伤心,嗓子都哑了,好在有亲属们帮忙,总算将老妈后事办妥。

    老妈走后,她稳稳妥妥地照顾着老爸了。

    一天下午,婆婆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地告诉她:“今天有两个女人开着轿车来咱家了,还拿了一大堆礼品,说是来道歉的,她们还说认错了人,更打错了人,她们找的是一个叫于秀梅的当老师的人,这事都怪她们那表兄——一个叫张瞎子的人,是他胡说八道提的你。其中一个很瘦的女人还说,一定给你洗清委屈,她老公跟教育局长很熟,也递过话去了,说了跟你丝毫关系都没有。你应该马上可以回去上课了!”于秀美怔愣了半晌,听婆婆唠叨,心里却异常不是滋味。又是那个张瞎子捣的鬼,于秀美真后悔当时他欺负小梅时,自己一时心软没有报警,纵容姑息终遗恨啊!谁成想会发生这多悲催的事啊!幸好老天开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张瞎子最终被绳之以法了。

    于秀美将家里的情况告诉婆

    婆后,婆婆也要过来看看,但于秀美说啥也不让。婆婆又提议让于秀美带老爸一起过来住些日子,于秀美想把老爸自己扔下也真是不放心,婆婆的这个提议她倒动心了。

    天一下变得晴朗起来了。后来于秀美的婆婆天天无微不至地照顾亲家公,俩人同命相怜,越聊越相投,一来二去,俩人间发生了感情,半路夫妻老来伴,两家人并做一家人了。

    一年后,精神病院也打过电话来,说王小波精神恢复正常多了,要家属接他出院,于秀美别提有多高兴了!

    肖华呢?每天还是喜欢放学后在警卫室逗留一段时间,和看门的秃老头杀上三盘棋,俩人每次都以买酒做赌注,肖华却跟很少带酒往学校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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